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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志视觉下的红河:墨韵滇南毓秀蒙自

南湖东南隅的海关旧址里,几棵凤凰木枝干横斜。六月花开的时候,满树红英落在法式建筑的红瓦上,落在一百二十年前税银账簿曾经摊开的地方。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条一条的暗影。站在这间屋子里,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蒙自这座城市,它的过往不仅写在地方志书中,还叠压在砖石里,沉淀在湖水中,一层一层,等着人去辨认。

南湖上罩着薄雾的日子居多。湖心的瀛洲亭像从水里长出来似的,三重檐角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风铃的声音隔了水传来,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一句话。湖边有老人打太极,收音机里放着滇戏,咿咿呀呀的唱腔贴着水面滑出去,撞在对岸的海关红墙上,又折回来。这座小城不声张,但仔细听,每个角落都有故事在响。

“蒙自”这个名字,是彝语留下来的痕迹。县西有目则山,彝语叫“母祖白莫”,意思是“顶天大山”。“母祖”念久了变成“目则”,“目则”又讹为“蒙自”。一个名字在口耳之间滚了七百多年,滚成了今天的样子。蒙自置县,始于西汉元封二年,时称贲古县,元宪宗七年设目则千户,至元十三年改蒙自县,明清属临安府。两千一百多年的建县史,在云南,这样的古县并不多。

南湖原先叫草陂,也叫草湖。明朝时知府带着百姓疏浚沼泽,淤泥堆成三座土山,取海上三神山意,故蒙自有“三山毓秀”之景。之后引洒鸡、三岊、法果、落龙四泉,汇合成湖,于是又有了“四水瀠祥”之景。湖水蓄起来之后,整个坝子的气象都不一样了。后来文人们喜欢聚在这里读书,南湖便有了另一个名字——学海。一个“学”字,像预言了什么。三百年后,西南联大的师生果然来了,在湖边读书、办诗社、讨论时局,把一个湖的名字坐实了。

瀛洲亭在南湖中心,康熙二十九年始建,六角攒尖顶,三重檐,通高22.4米,三十根木柱落地,琉璃瓦覆顶,檐角挂铃。咸丰年间毁于战火,光绪十五年重建。整座建筑结构精巧,雕梁画栋,其倒影在水里微微晃动,像一帧翻动得很慢的旧照片。

南湖公园掠影(行云 摄)

1889年8月24日,蒙自海关正式开关,成为云南近代第一个海关。随后法国领事署落成,意大利、德国、美国、日本相继设领,洋行、银行、铁路局、教堂、酒店次第出现。东门外那片区域,很快聚集了三十多处外国建筑。如今走到东门旧址,还能看见法国领事府的黄墙拱窗,看见哥胪士洋行的券廊,砖缝里长着青苔,墙面爬满薜荔。这些建筑不曾言语,但风化斑驳的砖石在无声地诉说着厚重的历史。

1889年8月24日,蒙自海关开关(图片源自《蒙自百年影絮》)

开关第二年,蒙自海关进出口总额达到927282关平两,关税51000关平两。从1889至1910年,云南省80%以上的进出口商品由红河水道运输,蒙自成为云南省进出口商品的主要集散地,这些数字在《蒙自县志》里查得到。县志的表述很克制,几行表格,几个数字,就把这段商贸通衢的历史沉稳定格。但站在海关旧址的红墙下,那些数字忽然有了温度——它们不是数字,是马帮的蹄声,是火车的汽笛声,是算珠的拨动声,是法语、越南语、云南方言在柜台上交织的喧哗声。

蒙自海关旧址(图片源自《蒙自县志(1978—2009)》)

1909年,滇越铁路修到碧色寨,那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,一夜之间成了特等站,每天四十多列火车进出,个旧的锡矿经此转运出海。1921年,中国第一条民营铁路个碧石铁路通车,与滇越铁路在碧色寨交汇。两条铁轨,一宽一窄,将大锡、洋货、马帮、商贾和各色人等往复流转。车站门前那面法国制造的三面钟,至今还挂在那里,用法文刻下的北回归线标记依旧还在。碧色寨的站台上,铁轨生了锈,站房的黄墙已剥落,远处有农民赶着牛车经过。当年的“小巴黎”,如今安静得像一场醒了的梦。

碧色寨火车站(图片源自蒙自市文化和旅游局)

1938年,西南联大文法学院迁到蒙自。那年初夏,陈寅恪、冯友兰、朱自清、闻一多、刘文典、钱穆,还有两百多名学生,从碧色寨火车站走出来,走进了蒙自的街巷。教室和办公处设在海关大院,单身教师和男生住在哥胪士洋行。几年前还是洋人的商行,现在住进了中国最顶尖的一批学者。闻一多住在二层一个小房间,他整天埋头研究《诗经》《楚辞》,一床一桌一椅一盏油灯是房间的全部陈设。晚饭后同事们都去南湖边散步,他不去。郑天挺劝他:“何妨一下楼呢?”大家笑起来,他便得了个雅号——“何妨一下楼主人”。

朱自清在《蒙自杂记》里写过这座城。他说“蒙自小得好,人少得好,看惯了大城的人,见了蒙自的城圈儿会觉得像玩具似的,但住下来,就渐渐觉得有意思。”读这段文字的时候,不妨想象一下1938年南湖边的黄昏。湖面上有燕子低飞,瀛洲亭的檐角映着晚霞,几个穿长衫的教授沿着湖岸漫步,边走边谈。也许谈的是时局,也许是学问,也许是当天的伙食。战争在很远的地方打着,而在这个滇南小城的南湖边,他们暂时得到了一小片静谧的湖光。

哥胪士洋行旧址,今西南联大蒙自分校纪念馆(图片源自蒙自市文化和旅游局)

南湖诗社就是这时候成立的。朱自清、闻一多指导,学生们办墙报、开座谈会,把满腔抱负写进诗里。他们在文庙办了民众夜校,教人识字,宣传抗日,两百多人前来听课。1938年7月7日,正值抗战一周年,联大师生和蒙自民众在旧海关空地上集会。南湖边上的读书声和抗日歌声混在一起,从海关大院飘出去,飘过南湖,飘进蒙自的每一条街巷。

文法学院在蒙自只办了一个学期。1938年9月,因为航空学校需要校舍,他们迁回昆明。虽然在此时间很短,但蒙自人记住了。直到今天,南湖边上还立着闻一多的纪念碑,海关旧址还保留着当年教室的格局。站在这间教室里,黑板早已不在,倚窗而望,依旧能看见南湖的一角水面,“今月曾经照古人”,这片景也曾映在当年坐在这教室里的那些学生脑海中。

过桥米线的故事,也和南湖有关。传说清初有个书生在南湖边读书,妻子每天过桥送饭。有一次她炖了鸡汤送去,半路晕倒在桥上。书生赶来,见妻子已醒,而她手中的鸡汤上覆着一层浮油,不见热气,书生以为汤凉了,伸手一捂碗壁,烫了一下——浮油封住了温度,汤还是滚烫的。他把米线和配料放进汤里烫熟,入口发现味道鲜美。后来书生考取功名,感念妻子过桥送饭,便取名“过桥米线”。这个故事收进了《蒙自县志》。县志的叙述很平实,没有渲染,没有铺陈,只是把这件事记下来,像极这平淡平实的生活。但蒙自人讲这个故事的时候,语气大概是不一样的。一碗米线,一座桥,一个书生,一个送饭的妻子——这些元素在别处也许只是传说,在蒙自,它们和南湖的水、瀛洲亭的铃、海关的红墙一样,是这座城的一部分。

南湖的水很清,能看见水底的草。瀛洲亭的三重檐角清清楚楚地立在湖心,檐上的风铃响一声,歇一声。海关的红墙和法国花园的黄墙倒映在水里,水波一晃,红墙黄墙就模糊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
湖边的凤凰木,六月会开花,红英落满屋顶,落满水岸,落在当年海关税银账簿摊开的地方。那时候,又会有人来到这里,站在凤凰花下面,听见风铃响,闻见过桥米线的香气从巷子深处飘来。这座滇南小城的一百多年,映在南湖的水光里,未曾走远。

(来源:云南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官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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